2025美股圍欄重塑：從高牆耸立到秩序裂變

2025年已成歷史，這一年全球金融市場經歷的並非簡單上漲或回調，而是一場新舊秩序激烈碰撞的分水嶺。市場參與者們發現，過去穩定的交易圍欄正在崩塌，與此同時，新的高牆卻在地緣政治與產業競爭的邊界處接連聳立。這種矛盾的二重性，深刻塑造了今年所有行情背後的底層邏輯。

回望這360天，美股展現了教科書級的韌性——納斯達克100全年上漲21.2%，標普500上漲16.9%，即便經歷多次壓力測試，依然穩坐全球風險資產之錨。但要理解這份韌性的真實來源，必須先解構圍欄坍塌與高牆耸立的對立景觀。

權力重組與去監管狂歡

2025年1月20日，伴隨美國新一屆政府上台，硅谷右翼與加密新貴完成了罕見的權力合流。這場權力會師直接塑造了後續一系列顛覆性的人事安排與監管態度轉向。

埃隆·馬斯克操持的D.O.E（政府效率部）對長期存在的監管體系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革，尤其在AI相關領域，推動撤銷或合併聯邦通信委員會（FCC）與聯邦貿易委員會（FTC）中涉及AI的監管職能。此舉直接打破了官僚體系對技術邊界的傳統干預路徑。

更為關鍵的是加密行業的"平反"——Gary Gensler離任SEC主席後，長期籠罩在Crypto市場的"執法式監管"開始鬆動。新任SEC主席Paul Atkins迅速推動發布《關於加密資產市場證券發行和註冊的聲明》，監管邏輯從執法轉向制定規則。Coinbase、Ripple等多起懸而未決的案件被陸續撤銷或降級處理。

新班子成員本身與科技、加密資本的深度關聯，意味著從總統核心幕僚到一眾內閣高官，一批擁抱AI、硅谷科技右翼乃至Crypto的決策者正在系統性進入權力中樞。華盛頓對AI的態度也發生根本性轉向，從《消除美國AI領導障礙》到《AI看守法案》，政策敘事從"防範風險"切換為"確保絕對領先"。

這場權力會師本質上是圍繞"技術自由、資本效率與監管鬆綁"的階段性狂歡。但這種叙事的穩定性值得警惕，因為自由化和去監管必然強化技術巨頭的優勢，AI、Crypto等將更高效地集中財富，加速貧富差距擴大。隨著2025-2029政治周期推進，選舉壓力與宏觀約束將逐步回到政策核心，原本看似牢固的資本同盟極有可能出現分化。

AI軍備競賽：CapEx成新護城河

如果說2023-2024年AI競爭焦點仍在模型參數，2025年則是競爭邁入深水區的一年——AI的護城河被重新定義，不再是單一的模型突破，而是誰有能力在足夠長的時間維度內持續承受CapEx的重壓。

開年時，DeepSeek-R1以低成本、高效率的開源路線衝擊全球AI市場定價邏輯。首次在邏輯層面撼動硅谷長期延續的"堆算力"神話，引發全球對"算力是否真的需要如此昂貴"的重新討論。英偉達股價單日暴跌18%，"小模型+工程優化"路線重新進入主流視野。

但詭異的是，雖然DeepSeek帶來的效率革命被稱為AI界的"史普尼克時刻"，但頭部玩家的博弈最終將AI競爭從模型架構下沉到了電力、基建與持續現金流。OpenAI、Meta、Google等巨頭幾乎同時升級軍備競賽，不斷上修CapEx預期，市場預測2025-2030年間巨頭們的累計CapEx將衝向2-3萬億美元。

AI競賽仍是一場看不到終點的馬拉松，真正的護城河不在模型本身的聰慧程度，而取決於誰能承受更高的資本開支強度。一個由資本、能源與時間共同築起的高牆正在AI世界的入口處緩緩合攏。

進入四季度後，市場對AI的定價邏輯開始出現微妙轉折。Oracle與Broadcom財報發布後股價大幅回撤，並非源於AI收入失速，而是市場重新衡量一個問題：當CapEx已被提前拉滿，下一階段的增長是否仍具確定性？相比之下，美光科技在同一窗口內因HBM訂單能見度與價格改善而獲得重新定價，市場從無差別獎勵AI相關性轉向區分誰在燒CapEx、誰在收割CapEx。這標誌著AI投資範式從基礎設施軍備競賽邁向現金流與回報率審計的新階段。

關稅風暴如何重塑全球定價

2025年，關稅不再僅僅是宏觀經濟變數，而是正式演變成了美股風險偏好的"頭號殺手"。

4月2日，特朗普簽署行政令，宣布對全美所有進口商品徵收10%的基準關稅，並對存在巨額貿易逆差的國家實施精准的"對等關稅"。此政策瞬間引爆了全球金融市場自2020年疫情以來最猛烈的結構性衝擊。4月3-4日的連續暴跌幾乎成為近年最具代表性的"壓力測試"，美股主要指數均創下2020以來的最大跌幅，市值蒸發約6.5萬億美元，納斯達克綜合指數與羅素2000指數一度進入技術性熊市。

從更高維度看，這輪關稅風暴的本質不是貿易政策的短期反覆，而是舊貿易秩序在新產業結構下的最後反撲。進入AI、半導體、能源與安全高度交織的新階段後，貿易早已不只是效率問題，而成為國家安全、產業控制權與技術主權的延伸戰場。

關稅被重新定價，它不再僅是周期性政策工具，而被視為地緣秩序重組過程中的結構性摩擦成本。這一變化標誌著全球資本市場正式進入新階段，未來任何企業利潤都必須額外計入一份高昂的"地緣安全成本"。

美股韌性：吸收風險的釣魚台

與此同時，如果4月的關稅風暴是極端壓力測試，那麼隨後的市場表現檢驗了美股真正的成色——回撤來得猛烈，但回血同樣迅速，資金並未長時間撤離，而是在短暫去槓桿後迅速回流核心市場。

這種教科書式的韌性不僅體現在價格的回補速度上，更體現在其作為全球流動性終極避風港的地位。在全球不確定性上升的環境下，美股依然是資本最願意"回來"的地方。

2月19日，標普500創下歷史新高，此後雖經歷AI泡沫化質疑與關稅衝擊的反覆拉扯，但指數並未走向趨勢性破壞，而是在波動中不斷完成結構重估。截至2025年末，納斯達克100全年上漲21.2%，科技敘事依舊是增長底色；標普500上漲16.9%，在高頻博弈中穩步刷新區間；道指與羅素2000分別上漲14.5%與11.8%，完成了從"價值回歸"到"中小盤修復"的結構拼圖。

黃金與白銀在2025年展現了更耀眼的表現，但美股的價值不在於跑得最快，而在於其無可取代的結構性賺錢效應——它既是複雜地緣博弈下的深水港，也是全球資本在高波動環境中反覆錨定的確定性所在。

算力權力鏈條的縱深擴張

10月29日，全球資本市場見證歷史性一刻，英偉達市值突破5萬億美元，成為資本市場史上首家達成這一里程碑的企業，其體量已超過德、法、英、加、韓等多個發達國家的股市總市值。更具象徵意義的是其市值躍遷的非線性加速軌跡：從3萬億跨越至4萬億用了410天，而從4萬億到5萬億僅用時113天。

英偉達的意義早已超越個股層面的成長敘事。憑藉GPU與CUDA生態的高度綁定，其在AI晶片市場佔據80%-90%的關鍵份額。但市場逐漸意識到，算力的盡頭正在撞上物理世界的邊界。瓶頸已不僅僅存在於GPU本身，而是沿著產業鏈向下游不斷傳導：算力→內存→電力→能源→基建。

這條傳導鏈直接引發了一輪橫跨多個子板塊的資本聯動。內存與存儲首先被點燃，隨著AI訓練與推理規模擴大，算力瓶頸開始從GPU轉移至HBM與存儲系統本身，HBM持續處於供不應求，NAND閃存價格進入新一輪上行周期，美光科技、西部數據、希捷科技全年漲幅分別達48%-68%。

數據中心這一"吃電巨獸"的電力需求，使得擁有核能資產與獨立電網的公司掌握了AI時代的硬通貨。多家原本被視為防禦型資產的能源與公用事業公司反而走出了科技股式的走勢：Vistra Corp上漲105%、Constellation上漲78%、GE Vernova上漲62%。

這種外溢效應甚至傳導至原本被視為舊周期資產的比特幣礦企，隨著AI對電力資源的擠占與再分配，IREN、Cipher Mining、Riot Platforms、Core Scientific、Marathon Digital、Hut 8、CleanSpark、Bitdeer、Hive Digital等礦企被重新納入"算力—能源"新的估值框架之中。

國家資本主義探路與制度風險

2025年，市場見證了史無前例的43天美國聯邦政府停擺。航班延誤、救濟計劃中斷、公共服務停滯、數十萬聯邦雇員無薪休假。這場僵局對民生與經濟運行的衝擊滲透到了美國社會的每一個毛細血管。

比經濟損失更值得警惕的，是制度信號的轉變。政治不確定性正在從過去的"可預期事件"轉變為系統性風險源。在傳統金融框架中，風險可被定價、被對沖、被延後；但當制度本身頻繁失靈時，市場可選擇的空間驟然收縮。

在這種高度極化的政治環境下，新一屆美國政府的經濟治理邏輯開始顯現出鮮明特徵，即國家意志不再滿足於傳統的補貼與稅收優惠，而是選擇直接介入資本結構。與過去以補貼、稅收優惠、政府採購為主的產業政策不同，2025年出現了更具爭議且象徵意義更大的轉向：從"撥款補貼"走向"直接入股"。

英特爾協議成為第一聲槍響，美國政府將直接獲得英特爾10%的股權，標誌著美國聯邦政府開始在關鍵戰略產業中扮演長期股東的角色。政府不僅介入了產業政策，更進一步介入了資本結構本身。這種由國家意志驅動的資源配置，曾是過去數十年間西方輿論對中國光伏、新能源等產業政策饒舌的原罪，如今這枚回旋鏢繞過大半個地球，正中美國自己的眉心。

全球流動性的分化與重構

產業政策之外，2025年貨幣政策的變化進一步暴露出宏觀調控空間正在系統性收縮。美聯儲於9月正式重啟降息周期，隨後在10月與12月分別各降25個基點，全年累計降息75個基點。

但市場對這輪降息的理解早已發生變化。明眼人都知道這並非開始回歸寬鬆周期，反而更像是對經濟系統乃至政治施壓的"止痛處理"。這也解釋了為何多次降息也未消解市場的不確定性，美股並沒有迎來無差別的流動性狂歡，反而在結構上進一步分化。

貨幣政策的可用空間正在變得越來越有限，尤其在高債務、高財政赤字與結構性通脹的約束下，美聯儲已難以像過去那樣通過大幅寬鬆為市場托底。如今的每一次降息，更像是在飲鸩止渴，而非創造新的增長動能。

形成對比的是，日本央行正在堅定地推進貨幣政策正常化。12月19日，日本央行宣布加息25個基點，將政策利率提升至0.75%，創下1995年以來的最高水平。也是日本央行自結束八年負利率政策後的第四次加息。

一降一加之間，全球貨幣政策的分化被推至台前，也正在劇烈擠壓維持數年的日元套利交易空間。市場必須重新評估跨幣種、跨市場的風險結構。貨幣政策已逐漸失去了"魔術棒"的光環，利率不再是調節經濟的萬能槓桿，而更像是防止系統發生急性崩潰的止痛藥。日本正成為全球流動性收緊的"最後堡壘"，這也極可能成為2026年最凶猛的風險源。

金融圍欄正在倒塌

如果說2025年哪一項變化最容易被低估，卻又最可能產生長期連鎖反應，答案並不在某一支明星股票或賽道，而在交易制度本身。

華爾街在制度層面正式決定主動拆掉圍欄，向代幣化和7×24小時流動性靠攏。納斯達克近期的密集動作串聯起來，是一張草蛇灰線、步步為營的戰略拼圖，核心目標劍指讓股票最終具備像Token一樣流通、結算與定價的能力。

2024年5月，美股結算制度從T+2縮短至T+1；2025年年初，納斯達克開始對外釋放"全天候交易"的意向信號，計劃在2026年下半年推出每周五天的不間斷交易服務；隨後納斯達克將Calypso系統整合區塊鏈技術，用於實現7×24小時自動化保證金與抵押品管理。

到了下半年，納斯達克在制度與監管層面正面推進。9月向美SEC正式遞交股票"代幣化"交易申請，11月更是明牌代幣化美股為首要戰略。12月向美SEC提交了5×23小時交易制度的申請。SEC主席Paul Atkins在採訪中表示，代幣化是資本市場未來的發展方向，通過將證券資產上鏈可以實現更清晰的所有權確權，預計"未來約2年內，美國所有市場都將遷移至鏈上運行，實現鏈上結算"。

從泛黃的紙質憑證，到1977年SWIFT系統的電子化，再到如今區塊鏈的原子結算，金融基礎設施的進化曲線正在復刻、甚至超越互聯網的速度。對於納斯達克來說，這是一次"不自我革命就被革命"的豪賭；對於Crypto行業與RWA新玩家來說，這不僅是一次優勝劣汰的殘酷洗牌，更是一次堪比在90年代押注下一個"亞馬遜"或"英偉達"的歷史級機遇。金融的圍欄正在倒塌，一個新的基礎設施時代正在開啟。

Agent浪潮：方向定調而非應用爆發

2025年最常聽見但又似乎總覺得差了點什麼的名詞，無疑就是"AI Agent元年"。一個詞形容今年的AI Agent市場，那就是"如爆"。

市場已形成明確共識，AI正在從被動響應的對話框，轉型為能夠自主調用API、處理複雜任務流、跨系統執行操作甚至在物理世界中參與決策的Agent形態。年初Manus的爆火打響了第一槍，隨後Lovart、Fellou等多Agent產品陸續登場，一度讓市場產生"應用層即將爆發"的錯覺。

但實事求是地講，Agent被驗證了方向，卻尚未跑通規模。早期爆款產品很快遭遇用戶活躍度下滑、使用頻次下降的問題。它們雖然證明了Agent"能做什麼"，卻尚未回答"為什麼要長期用"。這並非失敗，而是技術擴散週期的必經階段。

無論是OpenAI推出的CUA（Computer-Using Agent），還是Anthropic提出的MCP（Model Context Protocol），指向的並不是某一款具體應用，而是一個更長遠的判斷——未來兩年AI的能力曲線將異常陡峭，但真正的價值釋放，依賴的是系統級整合，而非單點功能創新。

按照創新技術的擴散規律，從"元年"到大規模落地，至少需要三年時間，所以2025年僅僅是完成從0到1的共識切換就夠了。臨近年末，字節跳動對AI終端形態的探索，將Agent從軟體能力拉回到硬體入口與場景綁定的問題本身。這未必意味著AI手機會立刻成功，但它再次提醒市場：Agent的終局，或許不在某一個App，而是成為系統中的行動者。

結語：2026年的秩序重定價

2025年並不是一個給出答案的年份，而是一個集體轉向的元年。回望這一年，全球資本市場彷彿置身於一座由悖論構成的迷宮。

一面是高牆繼續耸立：全球貿易摩擦升溫、關稅壁壘回歸、政治極化加劇、政府停擺陰雲以及大國博弈從台下走到台前。另一面是圍欄正在倒塌：監管對新科技態度大轉向、金融基礎設施全面提速升級、華爾街用更開放的方式重塑交易與資產形態。

這種極其荒誕且對立的景觀，本質上是政治與地緣結構不斷竪起新的邊界，但華盛頓與華爾街卻在試圖拆掉金融與技術的舊圍欄。當黃金、白銀等貴金屬領漲大類資產時，市場應該意識到一個現實："大變局"的論斷並非諺語。

AI動輒成百上千億美元的資本開支遊戲注定不可持續，而籠罩在全球資本市場頭上的地緣政治博弈，正將我們推向那個多年前便開始預警的"明斯基時刻"——即過度擴張後的崩塌拐點。

2026年的核心任務不是"會發生什麼"，而是市場已經不再允許參與者繼續假裝什麼都不會發生。新的圍欄與舊的高牆必然會在某個時刻達成新的平衡，這個平衡點就是2026年最需要尋找的秩序錨點。

曾經被一輪輪市場狂歡掩蓋的結構性矛盾，正在逐步浮出水面，而那些過去被流動性掩蓋的定價錯誤，或許正等待著一個重新清算的時刻。2025年的序章已然謝幕，2026年的真正大戲，才要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