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太坊那道「該邊癢」——價值觀如何成為最寬的護城河

過去一段時間，以太坊社群內部出現了明顯的割裂感。一方面是技術層面的深入探討，從擴容、Rollup 架構到 Interop、ZK、PBS 等議題的密集交流；另一方面卻是關於基金會態度、發展激進度、幣價表現等方面的激烈爭論。這種矛盾的存在，指向了一個更本質的問題：以太坊究竟想要成為什麼樣的系統？

實際上，許多爭議的根源並非技術分岐，而是對以太坊「核心前提」的理解差異。只有回到這些前提，才能理解為什麼以太坊會做出看起來「不合時宜」卻堅定不移的選擇。

生態困境還是長期考驗？拆解以太坊的「十年之癢」

以太坊社群最近並不平靜。從 Rollup 路線的反思，到「對齊」概念的爭議，再到與高性能公鏈的對標，一種深層的「以太坊焦慮」在持續發酵，呈現為看似無形卻不斷擴散的那道「該邊癢」。

這種焦慮的來源並不難理解。當競爭對手不斷刷新 TPS、TVL 和用戶體驗指標時，以太坊卻在反覆討論架構拆分、執行外包、互通協議與最終性問題。這些討論看起來既不直觀，也不容易制造亮點，自然容易引發外界的質疑——以太坊，是不是在「退化」？

但如果把視野拉回更長的時間軸，問題的答案就會變得清晰。過去十年，許多後起的高性能公鏈走了一條更直接的路線：透過減少節點數量、提高硬體門檻、中心化排序機制，來換取極致的效能與用戶體驗。而以太坊社群認為，這樣的速度往往是以犧牲系統反脆弱性為代價的。

有一個常被忽視卻極具說服力的事實：在近十年的運行週期中，以太坊從未發生過全網級別的停機或回滾事件，始終保持著 7×24×365 的穩定運行。這不是運氣問題，而是源自於設計理念——以太坊在創立之初，就把「系統在最壞情況下是否依然可運轉」放在了性能指標之前。

換個角度理解，以太坊看起來較慢，並不是做不到更快，而是一直在問一個更難的問題：當網路規模擴大、參與者增多、外部環境更不友善時，這套系統還能否持續運作？

從這個視角看，所謂的「十年之癢」並不是衰退，而是為了更長週期的生存，主動承受短期的質疑與不適。

超越忠誠度測試：重新理解「對齊」的真正含義

要真正理解以太坊的所有選擇，第一步是接受一個不太討喜但極為關鍵的事實：以太坊並不把「效率最大化」作為唯一目標，其核心追求是「在最壞情況下依然可信」。

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在以太坊的語境中，很多看似是技術問題的討論，本質上都是價值選擇：是否為了速度而犧牲去中心化？是否為了吞吐量而引入強權限節點？是否為了用戶體驗而把安全假設交給少數人？

以太坊的回答通常是否定的。正因為如此，社群內部對各種技術捷徑保持著近乎本能的警覺，「能否做」永遠要讓步給「應否做」。

也正是在這種背景下，「對齊」(Alignment) 這一概念成為了最具爭議的話題之一。有人擔心它會演變為道德綁架的標籤，甚至成為權力尋租的工具。這些擔憂並非空談。早在 2024 年 9 月，Vitalik Buterin 在《Making Ethereum alignment legible》中直言指出了這項風險：

「如果『對齊』意味著你是否擁有正確的朋友，那麼這個概念本身就已經失敗了。」

Vitalik 的解決方案並不是放棄對齊，而是使其變得可解釋、可拆解、可討論。在他看來，對齊不應該是模糊的政治立場，而應被拆分為一組可被審視的具體屬性：

• 技術對齊：是否使用以太坊的安全共識？是否擁護開源與開放標準？
• 經濟對齊：是否長期促進 ETH 價值捕獲，而非單向抽取？
• 精神對齊：是否在追求公共利益，而不僅是掠奪式成長？

從這個角度看，對齊並不是忠誠度測試，而是一種互惠共生的社會契約。以太坊生態允許混亂、允許競爭，甚至允許 L2 之間的激烈競爭；但這些活動最終都應回饋給為它們提供安全、共識與結算保障的母體。

去中心化與抗審查——撐起護城河的兩根支柱

如果說「對齊」劃定的是價值邊界，那麼真正支撐這條邊界成立的，是以太坊長期堅守的兩個核心支柱：去中心化與抗審查性。

許多人對「去中心化」有誤解，認為它就是節點越多越好。但在以太坊的語境中，去中心化的真實含義是：系統在不信任任何單一參與者的前提下，依然可以正常運作。這意味著協議不應依賴某一個排序器、協調者或公司；同時也意味著節點運作成本不能高到只有專業機構才能承擔，否則普通人就無法驗證系統是否在依照規則運作。

正因如此，以太坊對硬體門檻、頻寬需求、狀態膨脹一直保持克制態度，即便這會拖慢短期性能指標。在以太坊看來，一個跑得很快但無法被普通人驗證的系統，本質上已經喪失了「無需許可」的意義。

另一個經常被誤解的價值觀是抗審查性。以太坊並不假設世界是友善的。相反，它從設計初期就默認參與者可能逐利、權力可能集中、外部壓力一定會出現。因此，抗審查性並不是要求「永遠沒人審查」，而是確保即便有人試圖審查，系統也不會因此失效。

這也是為什麼以太坊如此重視 Proposer/Builder 分離、去中心化建造、經濟博弈設計等機制。這些不是因為它們在設計上優雅，而是因為它們能在最壞情況下繼續正常運行。

在很多討論中，會有人問：「現實中真的會發生這麼極端的情況嗎？」但答案其實很簡單——如果一個系統只在理想世界裡是安全的，那麼它在現實世界中就不值得託付價值。

質押者用腳投票的證明

在這些爭議與質疑的聲音中，有一組數據值得關注。目前以太坊 PoS 的質押退出隊列幾乎已經清空，而進入質押的隊列卻持續成長，質押量持續創新高。

在關於以太坊未來的種種辯論中，這些質押者用實際行動投下了自己的票——他們選擇把資產長期鎖定在這套系統中。這或許比任何宣言都更能說明問題：他們不是被迫相信以太坊，而是基於對其底層邏輯的理解和認可。

寫在最後

很多批評者會說，以太坊總是在「別人已經跑起來之後，還在討論哲學」。但換一個角度看，正是這些看似「哲學性」的討論，讓以太坊避免了反覆推倒重來。

無論是以 Rollup 為中心的路線、ZK 的漸進引入，還是 Interop、快速確認、Slot 縮短等升級，本質上都是在同一個前提下展開的：所有性能改進，都必須能納入既有的安全與價值假設。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以太坊的演進常常呈現「看似保守、實則穩健」的特徵。歸根究底，它不是不追求效率，而是拒絕用未來的系統性風險，去換取當下的短期優勢。

這種堅持，正是支撐以太坊生態穿越十年的底層精神，也是在一個「效率至上、TVL 競賽」的時代，Web3 最稀缺、最值得守護的東西。而那道「該邊癢」的困境，本質上正是這種堅守所必然帶來的陣痛——是選擇也是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