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劣幣總是佔據主導地位？穿越歷史與現代市場，理解格雷欣法則

當人們面對持有兩種價值不同的貨幣的選擇時，他們自然偏好保留較有價值的貨幣，並花費較低價值的貨幣。這看似簡單的人類行為，卻塑造了數個世紀以來的經濟體系。這種動態是經濟學家所稱的格雷欣法則（Gresham’s law）的基礎——一個解釋「劣幣驅逐良幣」的原理，揭示了人們與貨幣互動的基本真理，以及政府的貨幣政策如何影響市場行為。

核心原則：為何人們會囤積好幣而花費劣幣

格雷欣法則的核心在於描述當兩種貨幣同時作為法定貨幣流通，但其中一種具有較高的內在價值時會發生什麼。人們自然傾向於花費價值較低的貨幣，同時囤積價值較高的貨幣。這並非貪婪或非理性——而是基本的經濟邏輯。如果你持有一枚純金幣和一枚由普通金屬製成的幣，兩者面值相同，你會先用哪一個？

這種行為背後的機制很簡單：個人想要保存自己的財富。具有真正內在價值的貨幣——無論是由貴金屬內容還是其他形式的價值——都代表著持久的實質購買力。而由政府法令人工維持高估值的貨幣，則缺乏這種穩定性。因此，較優的貨幣會從日常交易中消失，而較劣的貨幣則仍在流通。

這個原則以16世紀英國金融家兼商人Sir Thomas Gresham的名字命名，他建立了倫敦的皇家交易所。儘管Gresham並未正式定義這個定律，但他在擔任伊莉莎白一世女王的財務顧問時親眼目睹了這一現象。他觀察到，貨幣貶值——即政府降低貴金屬含量卻維持面值的做法——會引發民眾的預期囤積行為。這個「Gresham’s law」的術語，則是在19世紀由經濟學家Henry Dunning Macleod正式提出，他將這一原則歸功於Gresham的觀察。

政府干預：理解貨幣取代的缺失關鍵

一個重要的見解來自奧地利學派經濟學家Murray Rothbard，他澄清了Gresham’s law特別描述在人工市場條件下的現象——尤其是當政府對貨幣實施價格控制時。根據Rothbard的重新詮釋，這個現象並非自由市場的自然結果，而是由於規範扭曲所引起。

當政府規定兩種貨幣在其內在價值不同的情況下保持固定匯率，便造成市場扭曲。所謂的「好幣」被人為低估，而「劣幣」則被高估。這種規範不匹配會激勵人們囤積低估的資產，花費高估的貨幣。Rothbard強調，若沒有這些政府控制，反而會出現相反的情況：人們會自然偏好使用並流通好幣，拒絕劣幣。

這個區別非常重要。格雷欣法則並非不可避免的市場結果，而是政府政策阻礙市場正常運作的結果。在未受規範的環境中，較優的貨幣會透過競爭偏好自然取代較劣的貨幣，而非透過囤積和積累。

歷史示範：劣幣如何征服經濟

古羅馬的貨幣崩潰

或許最具戲劇性的歷史例證發生在公元3世紀的古羅馬。面對連續戰役帶來的龐大軍事開支，羅馬帝國需要籌措資金。與其提高稅收或削減開支，政府選擇了貨幣貶值。羅馬逐步降低貨幣中的銀含量，同時聲稱這些貶值的硬幣仍維持原有的面值。

羅馬人反應符合預期。擁有較早、更高品質銀幣的人會囤積它們，用於國際交易（金屬重量較重要），或作為價值儲存。而新貶值的硬幣則留在國內流通，因為商人別無選擇：它們是法定貨幣。較富裕的市民和外國商人則偏好交易較高品質的舊幣，導致這些硬幣逐漸從日常流通中消失。這一過程對羅馬最終的經濟衰退產生了重大影響。

英國1696年的大重鑄

數百年後，英國也面臨類似危機。到了1690年代，英國貨幣因官方貶值和廣泛的偽造而嚴重受損。硬幣被「削邊」——邊緣被削薄，實際金屬含量降低，但面值未變。貨幣系統瀕臨崩潰。

威廉三世政府嘗試一個激進方案：1696年的大重鑄。計畫是將所有貶值和偽造的硬幣退出流通，並用新型高品質的模鑄硬幣取代，這些硬幣不易被削邊。然而，執行過程中暴露出政府控制經濟行為的限制。皇家鑄幣局只能生產約15%的所需銀幣，且約10%的貨幣是偽造品，難以迅速清除。

市場的反應是其自身的邏輯。新鑄的高品質硬幣——「好幣」——立即被囤積並出口到歐洲大陸，因為那裡貴金屬價值更高。舊的削邊硬幣——「劣幣」——則留在國內流通，因為人們別無選擇。這正是格雷欣法則的典型運作：儘管政府努力改善貨幣品質，市場力量仍確保好幣消失，劣幣則在日常交易中持續流通。

美國殖民地的革命動盪

當美國殖民地反抗英國統治時，也遇到經濟上的挑戰。英國貨幣流入逐漸減少，殖民地政府開始發行自己的紙幣，卻沒有足夠的儲備或擔保。與具有內在金屬價值的硬幣不同，這種「大陸貨幣」的價值僅靠殖民政府的信任。

隨著革命戰爭持續，對政府擔保的信心迅速下降。大陸貨幣迅速貶值，購買力逐月下跌。相比之下，英國硬幣由於貴金屬內容，則保持較高價值。市場的選擇很明確：殖民者囤積英國硬幣，花費大陸紙幣。英國金屬硬幣從流通中消失，而紙幣則在日常交易中持續使用。這是格雷欣法則的經典示範，顯示信心的喪失會放大這一現象。

為何歷史背景仍具現實意義

理解這些歷史例子，有助於理解為何格雷欣法則超越純粹學術層面。在不同的世紀、政治體系和貨幣類型中，這一行為模式始終如一。人類在有價值選擇時，會理性地行動以保存價值，而這種理性在兩種貨幣競爭流通時，系統性地不利於較劣的貨幣。

值得注意的是，所有這些歷史案例都涉及法定貨幣法律——政府規定貨幣必須接受，無論其實際價值如何。若沒有這種強制，商人可以拒絕接受劣幣，這會加速其退出流通，而非持續使用。因此，這個法則的運作機制需要政府的價格扭曲和法定貨幣的強制接受雙重作用。

逆向現象：劣幣變得一文不值

一個重要的反例是Thiers的法則，描述相反的動態。當貨幣貶值到幾乎一文不值時，即使是法定貨幣的地位也無法強制接受。人們會自發放棄它，轉而使用其他貨幣。

通貨膨脹的例子最為生動。委內瑞拉的貨幣危機或津巴布韋的貨幣崩潰時，官方貨幣變得毫無價值，商人拒絕接受，儘管法律規定必須接受。民眾自發轉向外幣（美元、歐元），以維持購買力。在這些極端情況下，好幣透過市場拒絕驅逐劣幣，反轉了格雷欣法則。

當代格雷欣法則：法幣與商品替代品

轉向法定貨幣——完全由政府背書、法律規定的貨幣——似乎讓格雷欣法則變得過時。畢竟，如果所有流通貨幣都由同一政府支持，怎麼會一種驅逐另一種？

然而，當出現替代貨幣形式時，這一原則又會重新浮現。例如，法幣與貴金屬的共存。全球各國央行持有黃金儲備，不是因為黃金是法定貨幣，而是因為黃金具有獨立於政府宣告的價值。當對法幣的信心因通膨或貶值而下降時，人們會尋找商品替代品。這種在通膨期間囤積黃金或白銀的行為，正是格雷欣法則的運作：人們積累具有內在價值的「好幣」，同時繼續流通「劣幣」（貶值的法幣）。

通貨膨脹期間尤為明顯。隨著國內貨幣快速貶值，民眾尋找穩定的替代品：外幣、貴金屬或任何能保值的資產。劣幣仍在強制流通（因為法定貨幣法律仍在），而穩定的替代品則被囤積。這種情況延續了經濟失衡——劣幣在交易中佔據主導，正是人們最需要擺脫它的時候。

比特幣與格雷欣法則：數位時代的貨幣

現代最具說服力的格雷欣法則例證之一，是比特幣與法幣的關係。比特幣由中本聰於2009年創造，作為一種具有固定供應、無中央發行人的數位貨幣，與政府背書的法幣截然不同。

當比特幣與法幣共存時，格雷欣法則預測：人們會積累比特幣（被視為「好幣」，因為其供應有限且有升值潛力），而流通法幣（被視為「劣幣」，因為持續通膨和貶值）。事實上，這正是發生的情況。相信比特幣會升值的持有者會抗拒花費，反而將其視為資產來保存，並用法幣進行交易。

這種模式乍看似不理性——為何拒絕花費升值的貨幣？但它完全符合格雷欣法則：個人理性地保存那些能保持或增值的貨幣，同時花費那些貶值的貨幣。比特幣作為交易媒介的有限性，反映了其作為價值儲存的成功，正是格雷欣法則預測的囤積行為。

這個交集點在於：何時比特幣會成為日常交易的媒介，而非僅僅是資產存儲？格雷欣法則暗示：只有當法幣變得過於不穩定，或當人們的收入全都以比特幣支付，能用比特幣支付所有開支時，才會出現這一轉變。在那個轉折點，法幣不再可靠，較優的比特幣將成為首選的交易媒介。直到那時，理性的做法仍是花費法幣，保存比特幣——這正是格雷欣法則的預測。

現代意義：政策制定者仍須重視這一古老原則

儘管現代經濟幾乎完全依賴法幣，格雷欣法則仍具有重要的政策意義。這一原則揭示了貨幣貶值——無論是政府支出、貨幣擴張還是通膨——如何產生可預測的經濟扭曲。

當政府持續擴張貨幣供應時，實質上是在進行一種貶值。公民會尋找替代的價值儲存手段：外幣、貴金屬、房地產、商品或數位資產如比特幣。貶值的貨幣仍在流通（多半由法定貨幣法律和實務需求所迫），而替代價值則被囤積。這導致資本外流、貨幣流通速度降低，經濟失衡，皆是格雷欣法則在現代的運作結果。

政策制定者若理解格雷欣法則，就會認識到貨幣穩定不僅關乎物價水平，更關乎貨幣本身的保存。嚴重的貶值（如高通膨）最終會摧毀貨幣——不是法律上廢止，而是市場的拒絕與替代品的崛起。這也是為何經歷惡性通膨的國家會自發採用外幣、回歸貿易，甚至接受比特幣等替代貨幣。

結論：一個古老原則主宰著現代貨幣

格雷欣法則依然是經濟學中最具影響力的解釋原則之一，因為它描述了人類的基本行為：理性地偏好保存價值，花費貶值的貨幣。由16世紀英國金融家觀察到、19世紀經濟學家正式命名、20世紀奧地利學派重新詮釋，這一原則在技術與制度變革中展現出驚人的持久力。

從羅馬貨幣貶值、英國重鑄、到美國革命時期的貨幣，都證明了格雷欣法則超越了特定的歷史背景。更近期，法幣與比特幣的共存也證明，這一原則同樣適用於數位貨幣與貴金屬。

對於想理解貨幣體系、通膨影響或替代貨幣崛起的人來說，格雷欣法則提供了關鍵的洞見。它解釋了為何劣幣會持續流通，而較優的貨幣則被囤積；為何政府難以僅靠法令來強制價值；以及為何貨幣的真正價值不在於政府的宣稱，而在於人們的集體信仰與接受——而這種信仰遵循理性經濟邏輯，像日夜更替一樣可預測。